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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後拿掉名片頭銜與學歷,你還剩下什麼?美國各大學紛紛開設專門給退休人士的「安可計劃」。進入人生下半場,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布魯克斯給出哪些建議,助你重新探索自我?
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布魯克斯(David Brooks),在公共電視網等媒體擔任資深時事與政治評論員,並長期任教於耶魯大學。2023年秋天,他接下芝加哥大學一門特別課程。
這門課的學員都超過60歲,許多人曾是各界叱吒風雲的高階主管。他們為什麼在準備退休或退休後重回校園?為什麼美國頂尖學府,開始不約而同為這些「安可世代」增設這樣的學程?布魯克斯在《大西洋》分享他的觀察,以下為編譯摘要:
擔任聯邦檢察官多年的肯納(Anne Kenner),過去的工作是將黑幫份子與毒販繩之以法,這讓她覺得自己深具價值。然而,50多歲時,一些生命經歷讓她原本堅不可摧的生活走向失衡。
為了尋找喘息空間,肯納報名了史丹佛大學的「傑出職涯學院」。這個計劃專為5、60歲,即將從主要職涯退休的成年人設計,讓他們花一年的時間重塑自我。但她很快發現,這裡給的竟不是喘息空間,而是令人恐慌的「自由落體」。
在開學第一天,計劃創辦人告訴這群過去輝煌於科技業或金融界的學員,「丟掉履歷,那已經不再是你們了,對你們毫無幫助。」
這番話帶來巨大衝擊。有一天,肯納走進學習區,看到計劃中「最成功也最傲慢」的一位前CEO躺在地板上,正因為恐慌而過度換氣。這位65歲、事業極度成功的男人,因為抽離了生活重心,整個人陷入崩潰。
被工作狂心態綁架
在21世紀的今天,隨著人類壽命延長,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全新生命階段的誕生。
如果你現在60歲,有極高的機率能活到90歲。這意味著在身心急劇衰退前,你還有長達20多年的「安可歲月」(Encore Years)。
對很多學員來說,這是令人期待的階段;但對習慣掌控一切的高階主管,過渡期卻無比崎嶇。
過去幾個月,我與一些即將邁入此階段的人交談。一位高階主管說,他一生中害怕兩件事:退休與死亡——而他更害怕退休。
對於受過良好教育、事業有成的中上階層來說,職業定義他們的身分。當你過去管理一個龐大的跨國組織,你以為自己有兩百個好朋友;但退休後,突然間只剩下5個人會回覆你的訊息。他們陷入了心理學家所謂的「發展危機」——要麼找到服務他人的新意義,要麼靈魂陷入停滯。
目前,史丹佛、哈佛與聖母大學擁有美國最成熟的此類「後職涯計劃」,其他學校的也正在如雨後春筍般湧現。我與妻子也將在芝加哥大學2023年秋天推出的「領導力與社會倡議」任教。
我對大學開設的這些「安可計劃」深感著迷,因為我希望它們能成為治療現代社會「工作主義」的解藥。現代社會將工作、職涯與成就置於一切之上,許多人甚至假設工作可以提供人類過去從宗教中獲得的一切:意義、社群、自我實現與崇高的使命感。
然而,正是這種對工作身分的過度依賴,使我們脫軌。當這些昔日的「宇宙主宰」離開辦公室,他們才發現,自己早已被工作狂心態綁架,變得高度目標導向,但在情感與精神上卻發育遲緩。
人生下半場的三個叩問
曾任跨國廣告公司執行長的吉安尼諾(Susan Gianinno)現在是哈佛大學「進階領導力倡議」校友會的共同主席。她觀察到,在高壓的工作中,生活全關乎努力,以及交出漂亮的財務數字,但當進入人生的下半場,那種心態就不再適用了。
要把績效主義價值觀從65歲高階主管身上敲掉並不容易。這些計劃透過三個根本問題,逼迫學員展開尋找自我的旅程。
第一個問題是:我是誰?透過寫回憶錄,甚至是訃聞,重新編織自己成長的故事。令人驚訝的是,多數高階主管發現自己對真實的自我,竟出奇地陌生。
第二個問題是:我真正想要什麼?年輕時我們追求地位與金錢等外在肯定,但在安可階段,必須轉向內在渴望。當課堂要求這群高成就者分享脆弱的內心時,許多人緊張得青筋浮現。因為要放下防備去承認遺失的夢想,使人恐懼,但這卻是找回自我的必經之路。
第三個問題是:我該做什麼?許多人原以為會繼續做與過去職涯相關的專案,但最後的選擇卻無限寬廣。因為在這裡,沒有人在乎你以前的頭銜。許多人最終非但不懷念光鮮亮麗的事業,反而感嘆,「我怎麼會在專業窠臼裡受困幾十年?我早就該這麼做了。」
然而,對於像我這樣仍處於全力拚搏事業的人來說,看著這些長者褪去工作主義的身分,聽起來相當刺耳。這是否意味著,我們現在就應該退出這場老鼠賽跑,把事業看得不那麼重?
這確實是我認識的許多年輕人得出的結論。他們看著老一輩狂熱的事業心,看到的是一種焦慮、筋疲力盡且極度空虛的生活處方。因此,社群媒體上開始流行「安靜離職」等風潮。
年輕世代認為,應該找一份能付帳單但不需要投入太多熱情的工作,放棄事業主義的折磨,把精力投入生活的日常樂趣中。
年輕人應拒絕「躺平」
但我認為這種「躺平」方法並不完全正確。如果你對工作只有半吊子的承諾,你就是在生命中極大的一塊時間裡安於平庸。而如果你決定將「享樂」置於首位,你將把日子花在消費隨機的體驗上,積累一系列無法加總成任何實質意義的短暫經歷。
報名參加史丹佛或哈佛「安可計劃」的這群長者,在晚年揭示了一個普遍真理:
我們大多數人不只想要簡單的快樂,我們想要的是強烈的意義感。
當你全神貫注於某個有意義的專案時,當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重要且美好的事情時,我們渴望感受那種存在的迫切感。
這些人生過渡計劃並不是要平息高階主管的野心,而是將野心「重新導向」某種慷慨的事物——無論是投入教育改革、協助解決無家者問題,或是純粹地開一家小麵包店、寫一齣舞台劇。
我們不該等到65歲,才去上課弄清楚自己是誰。這些計劃也不應該只為付得起高昂學費的富人而準備,它需要被普及。
人類對意義和成就感的渴望極度強烈。在一個充斥著工作主義卻極度缺乏目標的時代,或許這群在晚年跌撞中重塑自我的「安可世代」,正是為我們所有人指明未來道路的先行者。
